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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苦艾保质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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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第14章
      那个过程很漫长,很惨烈,很……折磨。
      从他们的车坠崖到救护车和警察赶到,有将近四十分钟,隋妄全程都是清醒的。
      他爸妈被烧了四十分钟,他就看了四十分钟。
      梁城把他拉起来问他发生了什么时,他正在咬舌自尽,一张嘴满口的血。
      “刚从医院回来的时候,我闻到肉味都会吐。”隋妄把药箱收起来,漫不经心地笑了下,“我以前很爱吃肉的。”
      陈在在难过地扁起嘴巴,幼小的心脏疼得快要碎掉。
      一抽一抽地疼,连皮带肉地疼。
      比吃不饱饭、睡冷冷的床还要疼。
      他有些颤抖地伸出小手,捧住隋妄的脸,觉得那双漆黑沉默的眼睛,像两块黑乎乎的墓碑。
      “那现在呢?”陈在在问。
      “现在什么?”隋妄笑着自嘲,“现在能不能吃肉了?”
      “现在还害不害怕。”
      隋妄僵住,抬眼看向他。
      目光只交接一秒,他又垂眸处理伤口,垂眸的瞬间泪浸眼眶,没人知道这滴泪曾经来过。
      “……现在还好。”
      他语调恢复平稳,问陈在在:“能告诉我你在害怕什么了吗?”
      “我知道了!”安小满在外面敲门。
      陈在在又吓得往后缩。
      隋妄走过去,把门打开一条缝,安小满焦急地比划:“他刚才应该是应激了,我和他玩挠痒痒的时候,他笑得太厉害,我捂了一下他的嘴,他好像是害怕这个。”
      “知道了,我来处理。”隋妄已经扭过头了,还是转回来对安小满和严衡说了句,“他受过很多伤害,以后还可能因为各种各样的事应激,但你们也不要因为这个对他太小心。”
      过分温柔的对待是一种善意的“霸凌”,时刻提醒他,我们面对你时要小心翼翼。
      门关上,隋妄走回陈在在身边。
      伸出手隔着很远,做了个捂他嘴的动作,“你害怕这样,是吗?”
      陈在在沉默一会儿,点点头。
      “陈建民……经常这样?”
      又沉默一会儿,陈在在嗫嚅着开口:“我以前爱哭……因为饿,因为冷,他们不喜欢我哭,说我烦,就会堵住……”
      “用什么堵住,这样捂着吗?”
      “有时候是这样,有时候……用毛巾……塞到嘴巴里……”
      隋妄黑着脸,手指关节捏得直响。
      “多久?”
      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问出这两个字的。
      陈在在不愿意说,不想回忆,但隋妄问他就强撑着回答:“不哭了就会拿出来。”
      “有一次,他们忘了,塞了一晚上……”
      “我感冒了,鼻子不通气……嘴巴也出不来气……很疼……”
      小孩子形容不出来那种张大嘴巴却无法呼吸,只能从毛巾和嘴的缝隙里拼命吸入一点氧气的感觉,那种肺部被攥住生不如死的感觉,他只会说疼。
      他捂着自己的胸口,好像此时此刻也在窒息。
      “把我卖掉那天,我有哭很久,他就捂住我……到了你家,你奶奶也捂住我……然后刚才小满哥哥也捂住我……我以为……我以为又开始了……”
      幸福的日子结束了,他又要过回原来那种生活了。
      “好了别说了。”
      隋妄把他抱进怀里,拥着他的右臂有些颤。
      “没有开始,也不会开始,你再也不会过那种日子了。”
      “我替安小满和你道歉,他不是故意的,他在和你玩。”
      “你捂回来好不好?”
      隋妄抓着他的手来捂自己的嘴。
      可陈在在触电似猛然挣脱:“不要!喘不过气……很难受……”
      隋妄心里又酸又软。
      想起上午给他发工资的时候,也拿他打过哇哇,但反应远没有现在这么激烈,就只是躲了一下。
      “我也捂你了啊,怎么不害怕?”
      “哥哥不一样。”
      “哪不一样?”
      “就是不一样!”陈在在坐起来,两只小手搭住他的胳膊,急得语无伦次,“哥哥是哥哥!我和哥哥亲!哥哥是我的……我的……我的……”
      喔半天也没下出来个蛋。
      隋妄起身走到衣柜前想给他拿件衣服穿。
      “哥哥是我的全世界呀!”
      洪亮到震耳欲聋的一嗓子砸进耳朵,隋妄开柜门的手停在那里。
      有轻轻晚风和小孩子的重重喘息流过他的心脏,溅起一朵细小的涟漪。
      然而隋妄只是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:“你刚多大,还没看过世界呢,就知道全世界了?”
      陈在在像个泄气的皮球般瘪了下去。
      “你不相信我吗?”
      “我没有很大,我还很小,但我很小的世界里也全是你啊,我只有你啊,我没有在说假话。”
      “行了。”隋妄拿着件毛衣走回来,套到他头上。
      “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      夜里十点,下了点小雨。
      梁城把车停在一面水泥高墙前,降下车窗让雨丝吹进来:“打过招呼了,用我跟你们进去吗?”
      “不用。”隋妄下车,弯腰从车里抱出裹成一个球的陈在在。
      他单手抱着孩子,另一只手打着把黑伞。
      狱。
      在他身后,两墙之间是一道深黑色的厚重铁门,门边牌子上用烤漆刻着四个大字——南山监狱。
      “这是哪里?”陈在在探着小脑袋往前看。
      “进去就知道了。”隋妄说。
      进去之后有专人接引,走探视通道,经过一道道关卡,最终来到探视间。
      隔着一面透明玻璃,陈建民从一道小门里被狱警带出来。
      脚链在地上拖出“哗啦哗啦”的声响,他穿着黄马甲,戴着手铐,胡子拉碴,剃了光头,眼周和嘴角全都被打青了。
      隋妄明显感觉到陈在在瞬间僵在自己怀里,傻呆呆地望着陈建民,然后就开始抖。
      “不要……走……哥哥快走……”
      “不要在这里……”
      陈建民睁开乌青的眼睛,看到他们,先是一愣,而后猛地扑过来。
      “陈在在!小杂种你还敢来!”
      他疯狂锤着玻璃,不顾狱警的拉扯,眼眶瞪得几乎扯开,恨不得一把掐死陈在在。
      “我们家被你毁了!你哥也被你害死了!狼心狗肺的东西!我养你那么多年!你把你爸送进监狱……你还是人吗!你还是人吗!!!”
      “老实坐好!”狱警一棍子下去,把陈建民楔进椅子里。
      陈在在吓得大哭,不停往隋妄怀里钻,求他带自己走。
      “怕什么,我还在这呢。”
      隋妄不仅不抱他走,还把他放下来,让他站到玻璃外的台面上。
      刚站上去陈建民就扑过来,拿那双怨毒的眼睛死死瞪着陈在在。
      “看着他,跟我说。”隋妄站在陈在在身后,攥着他的肩,修长的手指按住他的额头,几乎是逼他和陈建民对视,一字一句地教:“你们死不死,和我没关系。”
      “我……”
      “说!”
      “啊!”陈在在一哆嗦,磕磕巴巴地重复,“你们死不死……和我没关系……”
      “大点声。”
      “你们死不死……和我没关系!”
      “我不要你做爸爸了。”隋妄教第二句。
      “我不要你做爸爸了……”
      “大声说,嚷出来。”
      陈在在咬着牙,双手攥拳:“我不要你做爸爸了!我不要你做爸爸了!”
      “最后一句。”隋妄撑开他的眼皮,在他耳边教导,“你跟他说,你去死吧。”
      “你……你去死吧……”
      “再说。”
      “你去死吧……”
      “再说。”
      “你去死吧!!!”
      第一遍还是弱声弱气。
      第二遍开始好了一些。
      到了第三遍简直就是在喊。
      不用隋妄再教,陈在在自己看着陈建民,喊得越来越大声,越来越用力。
      “你去死吧!你凭什么这么对我!你去死!你去死!去死去死去死……!”
      滚烫的泪从眼窝里奔涌出来,他叫喊,嘶吼,泪流满面,甚至扑到玻璃上拿自己孱弱的拳头去砸、拿脚去踢。
      南山山顶刮来呼啸的风,像是加油打气,又像心痛垂泪。
      陈在在还是在抖。
      但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恨。
      他脑中闪过许多画面,爸爸妈妈和陈鹏飞丑恶的脸。
      经年累月的委屈和痛苦在这一刻变成了铺天盖地的恨。
      被捂住嘴巴的恨,被卖掉的恨,被虐待的恨,在他身体里发炎、溃烂,沤烂成疮。
      他不会表达,不会发泄,他疼得乱转也找不到一个出口,直到隋妄出现,一点一点引导着他,如同剜掉鲜嫩青草上的一枚虫眼般,把这些恨从他心上挖走。
      嗓子喊哑了,泪水灌进嘴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