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介绍 首页

    捻青梅

  • 阅读设置
    捻青梅 第32节
      只见一张画案竟被直接安置在雪地中央,四周毫无遮蔽,案上、椅上已结了一层薄冰,砚台中的墨汁颜料,也隐隐有凝结之态。
      “一边赏玩雪景,一边即兴作画,岂不风雅?”明鸾公主被宫人簇拥着,落座于不远处的亭中,四面垂着的帘幕隔绝了冷意,身上裹着华贵的狐裘大氅,手里捧着热腾腾的暖炉,好整以暇地望着伫立雪中的江浸月。
      江浸月自知先前之事无法轻易善了,在心底轻叹一声,默默走到画案前,拂去落雪,执起笔墨。
      不知何时,天空中又飘下了细雪,纷纷扬扬。雪花落在铺开的宣纸上,融在砚台里,挂在发间和睫毛上,带来刺骨的冰凉。
      心口因暖玉尚存一丝温热,但双手已被冻得通红僵硬,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。她不得不时常停下,将手凑到唇边,呵出一口气,试图汲取微不足道的暖意。
      “江小姐,动作可得快些才是。”亭中传来明鸾带着笑意的催促:“这天寒地冻的,若是待会儿把江小姐冻坏了,本宫可是会心疼的。”
      江浸月咬紧下唇,强行打起精神,提笔在纸面上勾勒。然而,眼前的梅花却渐渐模糊,摇晃起来,她感到浑身的力气,正随着体温一点点流失……
      “这是在做什么?”一个温和却不失威严的声音,打破了这片“静谧”。
      江浸月只听着一阵窸窣,众人跪倒在地,恭敬道:“参加父皇/陛下!”
      她回过神来,也急忙跟着跪下,深深俯首。视线所及,只见一双绣着云龙纹样的锦靴,踏过积雪,停在了自己面前。
      “你是?”
      江浸月保持着俯身的姿态,声音清晰却难掩虚弱:“臣女江浸月,参见陛下,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
      头顶的声音顿了一下,随即淡淡道:“把头,抬起来。”
      第35章
      江浸月缓缓抬起头。雪花融化在眼中, 视线从朦胧变得清晰,一张威仪天成的面容映入眼帘。剑眉斜飞入鬓,鼻梁高挺, 一双眼眸宛如寒潭,深不见底。
      此时,他看着自己, 目光中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:“我们, 是不是在哪里见过?”
      江浸月下意识摇摇头, 只觉得一股敬畏与寒意, 悄然蔓延在心口。
      宸帝细细端详起她来,只见一张清丽出尘的脸上毫无血色, 不知是因为严寒还是惧怕,单薄的身躯正抑制不住地发抖。
      他眸中仅有的温和迅速敛去,掠过一道清晰的怒意,声音不高,却带着雷霆之威:“胡闹。”
      如同平地一声惊雷, 跪伏的宫人连连磕头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      宸帝的目光转向身后伴驾的瑶妃:“如此磋磨朝廷重臣之女,这便是爱妃前几日向朕保证的,公主已真心悔过,潜心向学?”
      瑶妃美眸一颤, 急急地撇了眼愣在原地的明鸾公主:“鸾儿, 还不跪下认错!”
      明鸾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双腿一软,先前嚣张的气焰荡然无存, 声音也带上了哭腔:“父皇,是儿臣一时贪玩,只想着看她作画, 考虑不周,儿臣知错。”
      瑶妃也顺势跪下,拉住宸帝的衣袖:“陛下息怒,鸾儿年纪小,只是玩笑之举,不知轻重分寸,是臣妾管教无方,臣妾甘愿领受一切责罚。”
      “呵。”宸帝冷笑一声,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:“瑶妃倒是舐犊情深,公主任性,屡教不改,岂是玩笑之语可以搪塞?传朕旨意,明鸾公主罚俸半年,随侍宫女杖责三十,至于瑶妃……”
      他扫过跪在地上的女子,将衣袖扯出,表情不带一丝温度:“和公主一起,禁足瑶光殿,无旨不得出。”
      “父皇!”明鸾不可置信地抬起头,对上那眼中的冷意,硬生生把辩驳的话语咽进了肚子里。
      “还愣着做什么?”宸帝没有丝毫动容,冷冷地,使了个眼色。
      内侍立刻上前,将面如死灰的宫女拖了下去。瑶妃在宫人的搀扶下,与失魂落魄的明鸾公主,黯然退下。
      御花园陷入一片寂静,只剩下风雪声。
      发泄完怒火,宸帝看向仍跪得端正的少女,语气缓和了些:“快起来吧。”
      江浸月依言起身,然而跪得久了,双腿早已麻木,刚直起身体,便是一阵晕眩。
      宸帝眼疾手快,稳稳扶住了她,只感觉肌肤所触,一片冰凉。
      他眉峰微蹙,立刻吩咐:“来人,速取朕的那件玄狐披风,给江姑娘取暖。”
      江浸月心中一惊,猛地缩回手,躬身道:“多谢陛下体恤,臣女无功不受禄。”
      “江姑娘。”宸帝声音平稳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:“是朕管束不严,让你屡受委屈,这并非赏赐,乃是皇室的赔礼,江姑娘这也要推拒?”
      “臣女不敢。”江浸月深知再推辞便是拂逆圣意,只得硬着头皮接下披风,声音带着压抑的微颤。
      “你很怕朕?”
      “初见天颜,臣女心中惶恐,言行无状,还望陛下恕罪。”江浸月将头压得更低。
      头顶却传来一声低沉的轻笑。
      “江相在朕面前议事时,可是据理力争,言辞激烈,而你先前呈上的文章,亦是直言上谏,笔锋锐利,怎么现在倒这般胆小了?”宸帝的声音带上一丝玩味。
      “可是……”江浸月攥紧了披风的系带,欲言又止。
      捕捉到她情绪的变化,宸帝心中掠过一丝了然,他清了清嗓子:“前些时日,朕留意江相神色疲惫,操劳过度,念其辛苦,故命他安心调养,并非有冷遇之意,江姑娘与江相……莫要多心。”
      闻言,江浸月微微抬眼,眸中添了分神采:“陛下苦心,臣女明白,定然谨记。”
      见她会意,宸帝语气一缓:“不过,说起来,江姑娘似乎有许久,未曾向朕呈递过新文章了。”
      江浸月心头一紧,稳着声音答道:“回陛下,自入秋冬,臣女身体不适,精力不济,恐笔下文章空洞失实,故不敢妄自呈递,还请陛下见谅。”
      “是吗?”宸帝侧首,对着内侍冷声道:“公主罚俸,再加半年。”
      “陛下!”江浸月有些吃惊,没料到自己一句话竟引得如此后果。
      宸帝却是想到了什么,从腰间解下一块龙纹令牌,塞进她手中:“日后,若有事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深邃:“不必再费心呈文了,凭此令牌,可直入宫禁,觐见于朕。”
      江浸月只觉得呼吸一窒,只感觉自己要被推到风口浪尖,挣脱不得。
      “君君臣臣,朕惜才爱才,还望江姑娘,莫要辜负。”宸帝的语气轻飘飘的,却堵死了她的退路。
      江浸月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,屈膝行礼:“臣女叩谢陛下隆恩。”
      “时候也不早了,来人,送江姑娘回相府。”
      待江浸月离开,宸帝走到画案前,拿起那幅未完成的画。红梅点点,凌霜绽放,笔触虽有些凝滞,但不屈的风骨已跃然纸上。
      宸帝微微颔首:“布局精妙,意境孤高,虽受外力所困,然风骨未失。”
      一旁随侍的老太监,也忍不住附和:“陛下明鉴,江姑娘才情心性,无愧于第一才女之名。”
      宸帝笑了笑,命人将画卷卷起,目光投向不远处怒放的梅花,意味深长道:“朕怎么忽然觉得,当初着急指婚,确实有些……冲动了。”
      老太监立刻心领神会,压低声音道:“天下万事万物,不过陛下一念之间,若陛下当真欣赏,不如……”
      宸帝却摇了摇头,抬手,轻轻折下一枝红梅,在手中把玩:“倒也不必,此女入宫,大抵也如同这御花园中的梅花,再傲雪凌霜,也不过是一件精致的摆设,一处仅供赏玩的景致罢了。”
      ==
      瑶光殿内,一片狼藉。
      “哐当”一声脆响,瓷瓶被摔在地上,碎片四溅,案几被一脚踹翻,果盘、茶盏滚落一地。
      明鸾公主娇艳的脸庞此刻涨得通红,只觉心中怒火燃烧,又痛又恨。目光扫向书案上的书册,她几步上前,将其撕扯得粉碎。
      “住手。”瑶妃缓步走入殿内,扫了眼明鸾,蹙起眉头。
      “言行疯癫,哪里还有公主的样子。”
      “母妃……”听了这话,委屈涌上心头,明鸾的声音也带上了哭腔。
      “不过一个臣子之女,父皇为何要如此落我脸面,甚至迁怒于您。不是说……因为冥水出兵之事,江相决策有误,已失了圣心吗?”
      “愚蠢。”
      瑶妃摇了摇头,凤眸微凛:“即便真如传言这般,失了圣心的是江知云,又不是她江浸月,岂能混为一谈?”
      明鸾怔住,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,她微微张口,不确定地试探道:“母妃的意思是,父皇对她……?”
      瑶妃走到她面前,拉住她的手,语气放缓:“即便真有不同,于江家也未必是幸事。鸾儿,你父皇心思深沉,手段,你应当知晓。”
      明鸾感到一丝莫名的凉意,忍不住咽了口唾沫,缓缓点了点头。
      ==
      回到相府时,雪已经停了,天幕仍是低沉地压着。
      江知云独自坐在庭院的小亭中,就着渐暗的天光,埋头整理着桌案上的书卷,身影显得有几分落寞。
      “父亲。”江浸月走上前去,福身行礼。
      “回来了。”江知云抬头,目光落在她手中捧着的披风,猛地一顿。
      “这披风,若为父没记错,乃是去年秋猎,陛下亲手猎得一头罕见玄狐,命人制了这件披风。怎么会……在你手上?”他的语气隐隐有些不安。
      江浸月将今日御花园中发生之事,简要地叙述了一遍,只是下意识隐去了那枚令牌。
      江知云静静听完,脸上的沉郁之色缓缓舒展开来,抚须沉吟片刻,再开口,语气带着如释重负的感慨:“我江家出身寒微,却得陛下如此体恤看重,真乃……皇恩浩荡。”
      话里话外,皆是感动与欣慰。
      然而,江浸月眉宇间的凝重并未散去,甚至有些苦恼:“父亲,陛下维护,女儿感激。只是,总觉得心中不踏实。先前兖王府遭遇变故,陛下亦是施以恩惠,可见帝王权衡之术,恩威并施,未必……是好事。”
      “月儿!”江知云脸色一沉,表情变得严肃:“慎言,身为人臣,遵从圣命,忠心不二是本分。若非……”
      他想到了什么,情绪有些激动:“若非当年陛下亲征,收回南溟故土,又特开恩典,增设文试,我江家也无法一步步走到这宸京来。”
      “父亲多年教诲,女儿谨记,可是……却忍不住为父亲如今的处境担心。”江浸月垂眸,声音有些苦涩。
      闻言,江知云心头一软,放轻了语气,宽慰道:“月儿,食君之禄,便当忠君之事,分君之忧,若能以此身报效陛下知遇之恩,即便……亦是死得其所,无愧于心。”
      “死得其所,无愧于心。”
      江浸月重复了这四个字,沉默片刻,终是低声应道:“女儿明白了。”
      第36章
      时光流转, 自靖阳侯挥师南下,捷报频传,不过数月, 月玄国的军队已连克冥水五城,直指其国都瀛洲,势如破竹。朝野上下, 一时振奋。
      冬雪消融, 春意渐浓, 柳条抽出了细芽, 随风摇曳,宸京城内, 一片祥和复苏之景。
      悦府茶楼,临窗雅间。
      江浸月端坐于案前,轻声开口:“特意寻我前来,所为何事?”
      时光荏苒,如今的她, 已褪去了几分少女的青涩,出落得愈发清丽,眉宇间凝着更为沉静的气韵。
      叶沉舟轻笑一声,为她倒了杯热茶,眼中情绪难辨:“江小姐莫非忘了, 你还欠着在下一个人情?今日相约, 便是想……索要报答。”